[长篇连载]沦丧

   太阳下到了山的那一边,夜幕早早降临。 淡黄淡黄的半弦月亮,挂在东边湛蓝湛蓝的天上,像是个含羞的少女,半遮面目, 似笑非笑。晚风吹来,携带河谷里的清凉和滋润,令人倍感惬意。 闷在船舱里一整天了,这时候,乘客们纷纷走出,离开溽热的“ 牢笼”, 拥挤到甲板上,渴求一份清新和凉爽,活动困倦的筋骨。深沉的、故作深沉的,凭栏独吊,或仰首望月,或数天上星星; 耐不住寂寞的,则三五成群,你一句,我一句,东聊西侃,打发时光。长途跋涉,快要到达目的地了,这时,乘客们的兴致,一下子就集中到板亮这座小山城上来。曾来过一次两次的,熟悉情况,忘 不了介绍,给说说市场行情、风俗习惯。而那些作为板亮主人的, 到了自家的门前,自然更是津津乐道。

   板亮城西,有座高山,叫铜鼓岭。山高路陡,险峻雄奇。 半山腰处,终年云缠雾绕,高深幽远,令人叵测。只是面向城镇这边,跌落有一滩泥土砂石,堆成一条小脊梁,绵延一两里地,与一大一小两个浑圆的土丘相连,成地理,生气脉,上承天光,下就地德,得水藏风的,中了地理先生讲的什么“金线吊葫芦”的好气脉。铜鼓岭山上,四处楼堂庙宇,终日香烟袅袅。人们传说,这山巅顶之上,有聚宝盆,有摇钱树,尽神仙之地。人们说,很久以前,在北方的一个山村里,有一寡妇,带个儿子,过着清苦的日子,常常遭受邻居欺负。一年大年夜,村中青壮汉子上山打猎,抬回一头肥大的野猪,开膛破肚,分肉过年。家家有份,户户飘香,唯独偏了这苦命的孤儿寡母!除夕夜祭祖,家家鞭炮“叭叭”叫响时,小寡妇带着儿子,离村出走。母子俩刚一走出村口外边,身后就“砉--”的一声巨响,山崩地裂,砂石泥浆,淹了一村。母子俩边走边要饭,半年多时间,来到了铜鼓岭山下。小寡妇病倒,再也行走不动。于是,他们就在山脚下,搭茅棚,采野果……十岁的孩童极其孝顺,但无奈母亲病入膏肓,不久就辞别人世,撒手走了。为了给母亲买口棺材,小孤儿跪在路旁,卖身为奴,安葬母亲。可这里荒蛮之地,都是穷人,有谁能帮他一把?小孤儿哭呀哭,哭了三天三夜,昏死过去。突然间,狂风大作, 飞沙走石,天昏地暗!一个时辰之后,又转清了。小孤儿醒来,睁开眼睛看时,只见身前身后,堆满了铜钱!小孤儿用这些钱安葬了母亲,用这些钱娶了媳妇,用这些钱建筑城池……这只是个传说。其实,铜鼓岭半山腰以上,尽是白砺砺的石块,壁立陡峭,险峻吓人。千百年来,未曾听闻有人攀上巅顶,也没有人去考证。但板亮人有钱,这却是真。

   从山背那边,“哗啦啦”地奔来一条河,喧闹着,在小城西南边上擦身流过,待到了城东开阔地,才缓缓地向天地尽头流去。河上樯帆点点,运出去的是山货,拉回来的却是白花花的票子。

   在这东隶河上,搞水运发家的,首先要算宋美娟。这个二十 来岁的黄毛丫头,个子细小,但却有着冲天的干劲和过人的才智。 脸面黢黑,头发焦黄,穿著土气,毫无暴发户那铜臭熏人的恶习。 话语多,只要你愿听,她就会有唱不完的语句,或天南,或地北, 东拉西扯,没个完了。

   如今,她就坐在这甲板上。晒月亮照星星,贪恋晚风的清凉。周围几个,抻长脖子,聆听着,就如热情的观众,鼓掌不已,令台上歌手,欲罢不能。“这年头,最头疼的,就是治安问题。去年冬的一天,我用布袋蔸着两万多块钱,上厕所。解开裤头,刚一 蹲下来,就有个男人冲撞进来,手里一把尖刀,指着我的脖子嚷着要钱!我忙把布袋递给他,哪敢出声?得了钱,那人转身就走。我手提裤 头,一边呼喊‘有人抢钱,可没人理。嗨,这年头!”她说的好 轻松,谈笑风生,毫无惋惜痛心之意思。正在兴头上时,旁边一 个披肩长发女,歪斜嘴角,哼了一句:“要是有两百块,我还疑心是捡来的呢!瞧,你这样子,瞎吹!”说完,转过身,一双半睁不闭的眼,仰望天空:“有啥值得吹嘘?身宽皮粗的,定是引车卖浆者之流。劳累筋骨,赡养肠肚,纵是弄了诡计奸滑,爆发了,也终究是劳苦忙碌之人,没有清闲富贵之气,更缺乏的是高雅逸致,永远是下三流人物。”她也知道,现今,钱财都无可奈何地流到了这些不伦不类的人手里,心里很是不服。她根本就看不起这号 人。斜倚在栅栏上,仰望一轮浩月,把一绺雍荣华贵的乌发,垂吊在船弦边上,让夜风吹飘。凭着几分气质,就觉得与这些凡夫俗子格格不入,她十分神气地划下了一条分界线。

   一杠横扯,甲板上众人,均默默不语,扫兴,沉闷,空气紧巴巴的,风也止了。只是船还在“轰轰”吵闹,朝远方板亮城的夜空上那一片光芒驶去。

   板亮城,面向平阳,背靠群山,依山旁水,通五县,连三城,处在水陆运输的枢纽中心上。商贾往来,百货云集,自明末清初 起,就是个商贸繁华之地。三百余年,几度兴盛也几曾萧落,但 每次起落间,却正像运动员喘息与冲刺一样,总是把积聚的力量迸发出来,取得惊人的前进速度。特别是近十多年的恢复,这个十来万人口的县城,经济一下子就取得了空前的繁荣。先干的先发,投小本,赚大利,腰包一天一天鼓起来。最没能耐的,在街口路旁,摆个茶水摊,卖些香烟果品,一年下来,也有两万三万,不怕穷了。有人说,这板亮一城的子民百姓,尽得地理优势,爆发 的让人艳羡和眼热。板亮人富的令人不服。别的不说,就单讲个 宋美娟,十年前,还是个干瘦丫头,跟着父亲在河汊上摆渡,摇 一双木桨,迎送南来北往的客人。只是后来,她不再死守渡口, 闯荡世界去了。俗话说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干什么呢?面对缤纷世界,她感到无所适从。跑到县中学,找到正在上学的小 伙伴诸葛丛文,把他邀到铜鼓岭上,请教立世创业之道。在乞丐泉边,小诸葛掬了一把泉水,洗了洗脸。站立起身,右手抬举起来,拇指与食指对峙成个铁钳状,捏住眼镜框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他沉思半晌,这才说:“种菜不如卖菜,卖菜不如炒菜。不过这是个舍本求末的作法,我希望你还是……”只这一句,启 发了宋美娟,不等小诸葛说完,大喊一声“谢了”,人就飞跑了。 很快,她搞起了水运,把城西山沟里的松脂、八角、香菇、木材、 矿砂等运到远外,再又把外边的世界拉回来。搞贩运,大把大把地赚票子。时至今日,这个黄毛丫头,已不再是摆渡的小女孩,而是个“恒丰商贸实业开发公司”的总经理,一个拥有亿万资产的大富姐。三条机动船的运输队,两个日用百货商场,一个园艺场,十几个收购点,还有酒店旅馆,十分气派地撑起了一个庞大基业。

   宋美娟深居简出,实实在在地做人,勤勤恳恳地干事业。大 名在外,却少有人认识她。知其名,不识其人,传的也挺神乎。 还有她的父亲,也是个怪人,本该坐享荣华,可他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依然是摇着竹篷小船,风里来,雨里去,接送奔出跑进 的乡亲。城里的喧哗,渡口的宁静,女儿的爆发与荣耀,老人的抱残守缺,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。听人们说,阿妈早去人世,是阿爸既当爹又当娘地把自己拉扯大,恩深似海。一有空,宋美娟就回到小渡口,陪陪阿爸。可阿爸对她很客套,客套得像是外人。

   “阿爸,城里去!”

   “噢,还是这里好。”

   “阿爸,城里去,见见世面。”

   “惯了,小河边舒服。”六十来岁的人,满是褶皱的脸上, 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,蕴藏着数十载的沧桑,隐含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秘密。可他那态度,似乎又在告诉人们,世事反反复复,一枯 一荣,大喜必大悲。挂在嘴边的总是那几句:“城里有什么好?城里人是半边脸,不讲感情。上个厕所,要交钱;放架单车,要交钱,什么都是钱字。单单靠钱来维持的日子,我过不惯。还是 在这小船上好,日饮三餐,夜求一宿,清闲自在,不受奔波。不 富不贵,也不忧破落。”对他这些话语,乡人们总是嘻笑。虽然城里富的流油,但闭塞的乡下,人们还是不富,绝大多数人远不至于“富贵多忧”。乡人们说他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,说他嚣张,说他讲鬼话,也说他怪。听了人们说自己讲鬼话,他就严肃了:“那我就说一句人话,太阳红得太早了,不能终日。到了晌午,不是阴,就是雨。”这样一 说,人们就又笑他讲疯话了。

   客轮经过城外河汊时,宋美娟站在甲板上,望着远外黑夜里那一盏灯火,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滋味。这二十多年来,阿爸除了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外,似乎并没有融入天伦之乐。一副淡漠的脸上,什么儿女子孙、金银财宝,都置之度外,一种琢磨不透的倔强和超然,也更是一种袖手旁观的态度,总让女儿感到心寒 意冷。“孩子大了,她有她的世界。”每有人劝他亲近女儿,他 总就这么两句话,完了,十分和善地笑笑。只这一根独苗,却没有休戚相关的牵挂。一副木桨,划着小船穿梭在小河汊上, 船头挂一个竹筒,让客人把过河钱往里边丢。给与不给,给多给少, 从不计较。没人过渡时,就坐在船头,垂钓,弄一碟下酒菜。有的人称赞他不爱钱,不贪荣华富贵;也有的人说他有一个富有的女儿,钱多的不想再要了。他也不多说,就总爱唱一首歌:“松树高高不近天,石榴矮小在田园。松树结果吃不得,石榴果美奉 神仙。”他总这样,捕鱼捞虾,喝酒唱歌……

   “爸,你城里去,吃好穿好!冰箱空调,现代化享受呢。” 每次回来,都要劝说一通。也流过眼泪:“爸,别人不说你不喜 欢城里,单说我不孝呢!”纵你怎样,老人就是不去。“打贯赤脚,冰箱空调不希罕。你要是真孝顺,给我种棵大杉树,做一副棺材就行了。”想了种种办法,要把阿爸请到城里来,享享福,可总是请不动……望着那一盏渐渐远去的灯火,宋美娟叹了口气:“或许阿爸追求的是另一种东西吧。在他眼里,钱并不可爱,富贵也没有吸引力。在他看来,人活世上,不仅仅是为了钱,还有比钱更宝贵的,那就是精神,譬如文化知识、道德修养、 气质、风度……”面对浮躁和奢华,阿爸保持一种超脱的态 度。

   客轮“轰轰--”地往前直驶去,劈波崭浪。也是斜倚着栅栏,望着河面那翻滚的浪花,宋美娟静静地思考。长发女远远站 在船头,离开人群,傲视着芸芸众生……

   客轮驶进板亮港,稳稳停靠住。长发女提着密码箱,早早 挤到船头。抻长脖子,眺望堤岸上攒动的人头。这个市委机关报的记者,年青气盛,职位不高,可架子浩大。临行前,挂了个长途电话,通知县委宣传部,叫派车来接。说板亮这地方,人地生疏,希望县里多加关照。完了,指名道姓,要劳驾诸葛丛文。说是同班同学,见见面,其实,她是想在小诸葛头上踩一脚。大学时候,我陈小梅一个代培生,你小诸葛从没正眼瞧觑过!说什么 “淌自己的汗,吃自己的饭,自己事情自己干,靠天靠地靠祖宗 不算好汉。”好像代培生是侧房,只有你小诸葛才是明媒正娶?最可恨的是,自己向他表示爱情信号时,遭到的竟是无情的拒绝:“你是糖水里泡大的一根嫩牙,我是暴风霜冰雪里的砺石;你 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,我是苦扒苦累劳碌命,门户不对,性情迥 异,匹配不起。”差点没有被活活气死!如今好了,我陈小梅是《沿河日报》的记者,你小诸葛是个小小的新闻干事,一个基层通讯员,这倒挺富有戏剧性。你有才华又怎样?这年头,说你行,你就行,不行也行;说你不行,你就不行,行也不行。用你是人才,不用你则是废才。就这样,还是学好数理化,不如有一个好 爸爸!想着这些,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,嘴角处,流露出一丝冷笑。挤下船来,找个显眼的地方,站立着。可等久了, 还不见小诸葛到来。自以为他会在码头上恭候,谁不知连个鬼影 也没见着。按原先想法,接待一个记者,通讯员莫不连滚带爬?虽然小诸葛心高气傲,难道县委会少失调教,这么些年,还没有把他的菱角磨光磨滑?正思想时,猛地听到前边一声喇叭响,来了一辆“蓝鸟王”,以为是小诸葛来了,陈小梅喜不自禁,挪动了脚步,走上前。可刚迈两步,却又“嘎”然止住,站立,转望别处,想等姗姗迟来的小诸葛上前道歉,然 后替她提箱,请她上车。想得正美时,却是几个车夫拢上来,问: “小姐,坐车吗?”见是窝囊的人力车夫,陈小梅觉得恶心,哼:“不坐!不坐!一边去。”正拿大作姿时,却瞥见那罗嗦婆把一 个又旧又脏的编织袋交给司机。司机提着编织袋,快步蹬上码头, 没想到被人挤碰,打了个踉跄,袋子甩落地下,十多扎的钞票洒落 在码头上。“洒钱罗!洒钱罗!”就有人叫喊。司机连忙分开众 人,一扎一扎收拾。完了,把编织袋往车一丢,调转车头,把个 讨厌的长舌妇接上车,一流烟走了。陈小梅心里不禁惊叹,但她 很快就稳住了情绪,恢复了常态。吐吐口沫,骂:“挺多是个爆 发户,有什么了不起?土豪劣绅,光会享福,不知思想,一手蘸 口水,一手点臭钱,浅薄轻狂不可救药!”骂过了,气还不消。 环望码头,客人早已散尽。几个没拉上生意的脚力车夫,守着脚踏三轮车,眼巴巴地望着。“小姐,坐车吗?‘柔姿的’摇摇晃晃的,舒服呢。”又有人说:“小姐,这来吧,便宜, 只收一点脚力钱。”望着这一双双叫花眼,她心里又酸又气,嚷道:“一边 去,不坐!不坐!”完了,转身过去,正眼不瞧。几个车夫又围拢上来,调戏道:“小姐,坐吧,就这车了。像你们这些小姐,出来卖尻的,就爱坐这种车,一边逛街一边撩客,方便呢。你刚来,还不懂这里的行情,不要焦急,我们慢慢教你。”陈小 梅火了,大骂“流氓无赖!”就只等这一骂。车夫们“呜--” 地叫喊,踏着车冲撞过来。这些没有教养的人,有生意,他就会 赏张露笑脸,把你当做老爷侍候;没有生意,他们就翻白眼、调 弄甚谩骂……陈小梅抱着保险箱,东躲西藏,好不容易摆脱了纠 缠。平生以来,第一次遭受这等调弄,委屈得掉下泪来。出门在 外,强龙难斗地头蛇,更何况自己一个弱女子?真是在家百日好,出门一时难!原想尿小诸葛一脸,没想到反尿到了自己头上!想起 这城里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忙蹲下,打开密码箱,取出名片夹 查找号码,拨127,寻呼。可拨了一次又一次,等了一阵又一阵, 也没见回话。心里乱糟糟的,站在街头,不知往哪走。好久,才 见了个女人踏着辆人力三轮车顺街遛来,忙摇手拦住。

   “小姐,去哪?”

   “最高级的宾馆!”

   “最高级?到底去哪一家?”

   “哪一家最高级,就去哪一家,由你了。”

   车夫奇怪,定眼望了望,确认客人神经没有问题时,这才起步。边踏车边想,到高级宾馆的,都是有钱人,怎会坐人力车? 其实这并不奇怪,是陈小梅思想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。住宿是县里报销,陈小梅一时间只想到这一层,而没想到连同交通费一齐交给小诸葛, 只是下意识地上了这人力车。好一阵子,意识到出门坐破车,感 到掉价,忙跳下车。女人婆见跑了生意,不肯罢休,拿出泼妇骂 街姿态,扯住陈小梅,说:“不坐不行,我已经拉你一段路了。要么你坐车,我包送你;要么你给钱,我也图省事。”叫喊的口沫横飞,引来行人围观。陈小梅一个大姑娘,从未经历这等场面, 脸一下子通红。“去!去!少不了给你钱!”陈小梅重又上车,催促快走。女人婆赢了理,吓住了这样一个富贵小姐,心里高兴,脸上光彩。三下两下, 就跑到了铜鼓岭大酒店。

   办了住宿手续,一百八十元要了个单间。进房,洗漱,完了,这才觉得肚子饿。来到酒店餐厅,一看,里边菜价高的吓人,忙 又退出,到外边快餐店买快餐。

   “一个双蛋鸡腿。”

   “十五块。”

   “十五块?是吃饭还是吃钱呀?在省城,这快餐,才八块呢!”

   “省城是讲政治,不讲经济;我们小地方,政治谈不上,只好借个机会多弄些钱。手中有钱,心里不慌。你说是不?你们当官的,不也是为了钱嘛,只是来钱的路子不同,其实还是一个道 理。”老板娘是一个黑脸婆妇,说话粗心粗气。

   陈小梅嫌太贵,退了出来。心里想,敢莫是欺自己一个外地人,这黑心老板要宰客?恼的气不打一处出。马上返回去,亮出记者证,要讨个公道。“从来都是听说大城市物价高,没听说小县城倒比省城高出一倍的道理。老板娘,你是不是忒黑心了?告诉你,要宰客,也要看看对象!”

   “你是记者?记者又有什么了不起?别拿这证件来吓人!没钱一边去!”

   “美味快餐店,告诉你,我记住你的店名,走着瞧!”

   “高兴你记,怕你不是人!”黑脸婆一手撑腰,一手指骂。

   陈小梅自认晦气。小诸葛没来,哥哥又寻呼不到,这满街 的灯红酒绿竟与自己无关!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!望着路灯 下自己那瘦长的身影,她更是窝火,更是辛酸。气咻咻地,毫无 目的,盲撞一通。过了一个街口,又过了一个街口,这时,肚子越发饿了。在船上,不肯掏钱买盒饭吃,以为一上岸就有接风宴, 却不知竟是一个人流落街头!

   “小姐,开个价。”几个小流氓拢上来。

   “开你祖宗!”

   “妈的,婊子装正经!”

   “算了,这人不像‘鸡’,那样子,斯斯文文,挺气质。”

   “什么气质不气质,只要有钱,不管是粗野的还是温雅的, 老子都要拿她当马骑?”

   张口正要骂,却又止住了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这些流氓烂仔 惹他作甚?加快脚步,快步离开。胃在滚动,肠在翻铰,肚子里空无一物,“轱辘辘……”地发出饥饿的警报。“这饭一定是要 吃的,何不回酒店,点上几个酒菜,明天叫小诸葛一齐来给看数,也不必怕人说自己一毛不拔了。”现今,抓老板看数很是时髦。 她突然想到了这一招,于是又折回铜鼓岭大酒店。生存的欲望和 贪婪的企图,在任何时候,都可以使人变得更加聪明和妄为。点 上酒菜,正大口大口往肚里塞,这时,猛地瞧见“长舌妇”从包厢里走出来,想转身,可已经来不及了,只好把头低沉想躲住。 纵是心高气傲,但经济基础不实,终是心虚。价值取向,降低到以钱为标准,这是不是一种悲哀?

   人一熟悉,不需看脸,只凭背影就可辨认出来。宋美娟来到大厅,一眼看到长发女,躲躲闪闪的,好像是穿长衫的孔乙己在柜台外站着喝酒那样的忸捏和滑稽。笑了笑,走到服务台,替她把帐付了。   

   回到房间,倒头躺在床上,可老也睡不着。想到钱,心里一阵唉叹。躲在屋子里,自命清高,有啥用?一出门,看到别人 大手大脚花钱,这才知道自己多么穷!无论怎么说,物质基础还是十分重要。没有物质作基础,精神也只能是空中楼阁。什么典雅气质、高贵的品格,也只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、蔫了水分的芙蓉!有钱道真语,无钱语不真。不信但看宴中酒,还是杯杯先劝 有钱人。一整夜里,东想西想,很难入睡。只是到了后半夜里, 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可一合眼,就做梦,梦见一个疯子在唱歌:“你说古怪不古怪,今年古怪事情多。女人学坏就有钱,男人有钱就学坏,你说古怪不古怪?竹笠当锅盖,鸡蛋串着卖, 火车没汽车快……”疯子唱着歌,把她带上在船上时听说的铜鼓岭,找到了摇钱树,找到了聚宝盆! 爬上去,扯开麻袋,捡了一大堆票子。而正要下山时,两脚踏空, 人摔下山崖来……惊醒过来,一身冷汗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

   call机叫响的时候,陈之乐正是在按摩室里。一看那号码,见是一排陌生数字,极其讨厌地丢开,继续打情骂俏,享受皮肉 之快活。 “阿春小姐,我打个谜让你猜猜。”

   “哎呀,乐哥,我只会认钱,哪会猜谜?”阿春小姐,一个 山沟里出来的按摩女,装扮入时,有几分天姿丽质,但却只是一 堆卖钱的行尸走肉。

   “离地三尺一条沟,常年四季有水流。不见牛羊来吃草,只有乌龟来洗头。”陈之乐唱着这段下流句子,眼里瞟浮出点点淫欲的光斑来。阿春小姐给他按摩,虽不懂得什么穴位,但很懂得部位,那一双巧手,专往敏感地方撩逗骚惹。舞弄一阵子,陈之 乐已是筋骨松酥,舒适爽快。内心里,一种欲望被撩拨起来,令 他处于一种膨胀欲裂必须寻求发泄的焦燥不安之中。他坐立起身, 撕扯阿春身上仅有的一点遮丑布,把个肉团团的小美人按倒在床上。一只手,在堆花砌玉般的胸脯上揉摁;一只手,往下探去, 在两腿间搓捏……

   “乐哥,加大不?”逗到了火候,阿春小姐开始谈价钱。按 这个地方的规矩,交了钱,可以进房。先是按摩,给小姐小费, 就可以乱摸。进到房里,一般说来,很少有把握得住的,提出要 小姐提供特别性服务,这就叫做“加大”。阿春小姐极其知晓个 裤头一松百万富翁的道理。说着话,奶声奶气的,一双妩媚大眼,闪瞟来,两只柔滑的手,蛇一般地攀游,逗得陈之乐心花怒放,急不可耐。“加大!加大!”叫喊着,陈之乐就扑压上去,雄纠 纠气昂昂地正要朝阴曹地府冲刺时,丢置一旁的寻呼机又叫响了。 抓过来看,见还是刚才那排数字,骂:“call?call? 报丧呀?” 可转念一想,这人三番五次的,定是有事找上门,不妨回个电话。 敲敲隔离板:“喂,敏哥,手机。”

   敏哥就是吴可敏,一个爆发户。十二年前,他们同在一个知 青点插队,两人相处的很好。陈之乐来自省城,琴棋书画,样样 通晓,尤其是配乐诗,朗诵的更是情深意切。在农村,他组建文艺队,演的戏也是远近闻名。吴可敏是个粗俗人,好人演不了, 坏角色也装不像。在当时的农村,十个知青九个是文艺骨干,唯独他窝囊,弹拉吹唱,没有一样能学得上手,加上农活又懒,名副其实的饭桶一个。唯一值得吹嘘的,是他有一个在县物资局做局长的爸爸。也就为这,一帮知青,他回城最早。先是在图书馆,后跳槽到供销社当采购员,利用职务之便,边上班边做生意,吃 着皇粮捞外快。再后来,他干脆不要公职,辞退出来,凭着爸爸的种种关系,东倒腾西倒腾,垄断了县里的建材生意。不几年, 赚上了几千万,红红火火地暴发了。在先前,陈之乐没有薄待他, 而今,他也没把兄弟给忘了。自从陈之乐调到县文工团后,哥们 俩个更是天天混在一起,如形相随。虽然一个富得流油,一个清贫如水,但钱财乃身外之物,只有情感长留心中。吃喝玩乐,吴可敏总是给包大。“怎么,还没完成任务?”说着,把手机丢过 来。

   “还没呢。正在兴头上,这机一响,就给扫了兴头了。”

   “那好吧,你慢慢玩,我看数,先走了”

   陈之乐拿起手机,一拨号,可对面守电话的老太婆说找他的 人早就走了。再一追问那人特征时,老太婆说是个姑娘,像是外 地来的,刚下船。陈之乐想,这也许会是自己那个大记者小妹妹 时,忙翻滚下床,穿上裤,要往外冲。可刚出到门外,却又一想, 这诺大一个城镇,去哪里寻找?况且,妹妹出门,总是前呼后拥,难道要靠我这个穷哥哥来接风洗尘?要这样,也是活该!想到这 些,心又安了,重新剥衣踢鞋,滚上床来。

   “你呀,磨磨蹭蹭,瞧人家敏哥,三下两下就完事,多爽快。 要不看你是老熟人,哼,我不要你加钱才怪!”

   “他呀,那是尿急上厕所,拉完了事。我呢,是一个文人, 可要讲求个韵味,韵味懂吗?就是要培养些感情,这才重要呢。 没有感情,一男一女光这样上上下下进进出出,岂不肮脏?岂不 成了猪狗畜生?你看过录像吗?那些外国片,够露骨够刺激了吧, 但是没韵味,看一两次就腻了。那些有表情, 有情节,讲怎样去勾引怎样去挑逗,那才好看。”

   “你呀,就是嘴滑,说的好听,其实还不是一路货色!”

   “哎,话可不能这样说。”陈之乐止住阿春小姐,一双肉瞪瞪的大手封住樱桃小嘴。“文人与俗人是有区别的。你信不信? 有一个谜语:两软夹一硬,两人把身躬。弄出一身汗,只为一条 缝。这谜底是一项工作,应该是花谜正猜。可俗人猜成是男人女人作爱,而文人则猜作是拉大锯。文人与俗人,不一样就是不一样。你知道秋声吗?”

   “什么秋声春声,谁希罕?”

   “告诉你,我就是秋声,大名鼎鼎的话剧演员,曾经……”

   “我才不知道你是什么秋生春生,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嫖客。说实话, 这年头,谁看话剧?劲歌劲舞、艳歌艳舞多的是,话剧,老掉牙的背时货!”

   对牛弹琴,陈之乐终是找不到知音, 心里一阵悲哀。“此一 时,彼一时也。”要是在过去几年,这板亮一县,多少人为他鼓掌,多少纯情少女为他的朗诵而感动得热泪盈眶……而今……而 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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